门在我身后合上。
房间正中,一张老旧的八仙桌,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红布。
红布下面,鼓起一个长条形的轮廓。
大概就是那个瓷枕。
灯泡挂在桌子正上方,光线昏黄,还忽明忽暗地闪。
我站了一会儿,手脚都冰凉。
充满潮气往骨头里钻的阴冷。
我搓了搓胳膊,走到桌子边。
红布边角破损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瓷色。
我伸手,捏住红布一角。
慢慢把它掀开。
瓷枕露出来了。
比我想象的大,长约一尺半,宽约一掌。
灰白色的瓷胎,表面布满细密的、不规则的裂纹。
诡异的是,那些裂纹的走向,乍看杂乱,仔细看,却隐隐约约,好像组成了什么图案。
像纠缠的枝杈。
又像……某种文字。
它的釉色不是常见的青白或影青。
是一种灰里透青,青里又泛着点诡异的暗红的色调。
像陈年的血渍,渗进了瓷胎里。
我盯着它看,越看,越觉得不舒服。
我喉咙发干,下意识舔了舔嘴唇。
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。
我打了个寒颤。
得动一动,不然会冻僵。
我绕到桌子另一边,想看看瓷枕侧面。
脚下不知道踢到什么,哐当一声。
我低头,是个生锈的铁皮桶。
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,回声撞在墙壁上,嗡嗡作响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定了定神,我蹲下来,凑近去看瓷枕的侧面。
侧面有一道裂缝,比其他裂纹都宽,都深。
像一道疤。
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。
指尖快要碰到那道裂缝时,停住了。
谢重山的话在脑子里冒出来。
「不干净。」
「沾晦气。」
我缩回手,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。
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时间过得太慢了。
不知道现在几点,离天亮还有多久。
越待,越冷。
寒气从脚底往上爬,手指都僵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瓷枕。
它静静躺在桌上,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,那些裂纹的阴影随着光线变化,好像活了过来,在缓慢蠕动。
我用力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。
错觉。
肯定是错觉。
但我太冷了。
冷得牙齿开始打颤。
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。
只有那个瓷枕。
瓷……
瓷是凉的。
我知道。
可我现在只想靠近点什么,哪怕是块冰冷的石头。
我挪回桌子边,犹豫了几秒,把手轻轻放在了瓷枕上。
我想,就借一点它的凉意,镇一镇我心里那团】焦虑烧起来的火。
指尖刚贴上瓷面。
一股尖锐的、冰冷的触感,猛地刺进皮肤。
我本能地想抽手。
但手指像被粘住了。
紧接着,声音灌了进来。
是直接从脑子里炸开的。
轰——!!!
震耳欲聋的呼啸。
是火。
是窑火。
噼啪!
清脆的爆裂声。
我的指尖开始灼痛。
像真的伸进了熊熊燃烧的窑炉里。
皮肉被炙烤的痛楚,清晰得让我想尖叫。
可我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光和黑烟。
浓烟深处,有个女子的背影。
很瘦,穿着粗布衣服,头发用布巾包着。
她背对着我,跪坐在窑口前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
她在哭。
没有声音的哭。
然后,她慢慢地,向前倒去。
倒向那片炽热的、通红的窑口。
不——!!
我想喊,想抓住她。
可我的手动不了。
我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浓烟扭曲,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。
那只手很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但食指靠近虎口的地方,有一片新鲜的、狰狞的灼伤,皮肉翻卷。
那只手拼命向前抓,指尖几乎要碰到倒下的女子飘起的衣角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点。
抓住了——
哗啦!!!
我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向后踉跄,脊背重重撞在后面的木架上。
我剧烈喘息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完好无损。
没有灼伤,没有焦痕。
但刚才那灼烧的剧痛,真实得让我现在还在发抖。
我盯着桌上那瓷枕。
嘴唇哆嗦着。
一句话,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溢出来。
声音很轻,带着颤。
「天成元年……庐州窑……」
我停住,喘了口气,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「工匠……阿禾。」
我抬起眼,目光落在瓷枕侧面那道最深的裂缝上。
「这不是鬼物……」
我声音大了一点,但依旧嘶哑。
「这是……」
门就在这一刻,被从外面猛地撞开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,瞬间就卷到了我面前。
只感到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。
我痛哼出声。
谢重山那张脸,在我眼前放大。
他死死盯着我的手腕。
盯着我手腕内侧,那颗从小就有、形状不太规则、颜色淡红的胎记。
他的眼神……
暴露出底下压抑了太久、已经扭曲变形的疯狂和……
脆弱。
对,是脆弱。
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。
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他抬起眼,看向我的脸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从牙缝里,挤出几个字。
声音嘶哑,干涩,「谁……告诉你的?」
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呼吸喷在我脸上,滚烫。
我被他吓住了,说不出话。
只能摇头。
他握着我的手腕,力道又加重。
我疼得抽气。
就在这个时候。
他左手腕上,那串我进门时就注意到、一直戴着的深褐色木珠手串。
绳子毫无预兆地,崩断了。
紧接着,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。
饱满圆润的木珠子,失了束缚,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。
砸在水泥地上,四散弹开。
有几颗滚到我脚边,撞上我的鞋尖,停住。
我和他都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,又看向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木珠。
脸上的血色,在那一瞬间,褪得一干二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