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我照例去沈府“请教”沈将军。
从书房出来,天色尚早,我本该直接回宫。
可脚却不听使唤,鬼使神差,绕了远路,往后园的方向去。
只是想走一走。
只是想,万一,能遇见她。
远远地,我便看见沈明珠拽着一个人,兴冲冲朝这边走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,低着头,步子很慢,被沈明珠强行拖着,每一步都写满不情愿。
是她。
沈明珠一眼看见我,老远就挥起手,嗓门都亮了几分。
走近了,她一把将身后的人拽到我面前:
“殿下!您看,我把她带出来了!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只一眼,便飞快垂下眼。
耳根瞬间泛红,那抹红一路漫上来,染遍脸颊,浸到脖颈。
我站在原地,心口轻轻一软,只想笑。
她又看我了。
沈明珠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殿下,我们快溜,别被爹娘抓住!”
她说着,便拽着她往外走,鬼鬼祟祟,像在做什么天大的坏事。
她被拽得脚步踉跄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浑身都透着紧张。
我心头一软,快步跟上,轻声道:“莫怕。”
她垂着的睫毛轻轻一颤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那一声轻得像羽毛,却落在我心上,轻轻一颤。
出了沈府后门,刚拐过巷口,一道身影迎面而来。
谢长卿。
他手里拎着一包点心,看见我们,眼睛瞬间亮了,直奔她而去:
“年年表妹!你怎么出来了?我刚买了桂花糕,一起吃!”
我站在一旁,刚才还满心的欢喜,瞬间被一股酸涩压下去。
又是他。
怎么哪里都有他。
她抬起头,看了谢长卿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只这一声,便让我心尖发紧。
沈明珠一把抢过点心,两人转眼便打闹着跑远。
只剩下我和她,落在后面。
不远不近。
安安静静。
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洒在她身上。
她走得很慢,步子小小的,安安静静,像一朵怕被风吹散的花。
我有好多话想问。
想问她平日在府里做什么,想问她被拽出来时怕不怕,想问她,爱吃糖吗,爱吃桂花糕吗……
可话到嘴边,又全都咽了回去。
我是太子。
不能这般失态,不能这般局促。
我只好沉默地跟着她走。
可心里又慌,怕她觉得我沉闷,怕她觉得太子不过如此,连话都不会说。
她是不是怕我?
还是……
我忽然想起母后总说,我生得极好,将来定迷倒不少姑娘。
从前只当是玩笑。
可此刻,我竟莫名想知道——
她是不是也觉得,我长得……还算好看?
想到这儿,我自己先红了耳尖。
我悄悄偏过头,看她。
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细腻得近乎透明。
我很想让她笑一笑。
可我笨拙得,不知如何开口。
巷子很长,阳光很暖。
远处是沈明珠和谢长卿的打闹声,像另一个世界。
而这个世界里,好像只有我和她。
那之后,沈明珠便常常偷偷带她出来。
我也找各种借口出宫,陪她们在街上闲逛,看杂耍,听说书,放风筝。
她渐渐不再那么怕人。
会抬头看人,会小声接话,被沈明珠逗急了,还会轻轻跺脚,软声道:“姐姐——”
只是依旧胆小。
人多便攥紧姐姐的袖子,听见鞭炮声会往人身后躲。
罢了,这样也好。
有人护着,安安稳稳,便够了。
日子过得很快。
快到窗外花开花落几轮,几年光阴便一晃而过。
也过得极慢。
慢到我想见她一面,越来越难。
我是太子。
父皇说,江山社稷,早晚要交到我手里。
于是奏折堆积如山,朝议没完没了。
北边军饷,南边水患,西边马市,东边盐税……
朝臣们吵来吵去,人人都口口声声为了江山。
我看得眼酸手僵。
看着看着,便会忽然走神,想起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。
然后叹一口气,把那些念想强行压下,埋在奏折底下。
我以为压久了,总会淡。
可每一次见到她,那些念想便会疯狂涌上来,比从前更凶,更烈。
再次出宫,已是三个月后。
批完一批急折,我借口身子疲惫,求父皇让我出宫透气。
父皇看了我一眼,挥挥手准了。
我换了常服,直奔沈府方向。
远远便看见沈明珠、谢长卿,还有她。
沈明珠还是咋咋呼呼的性子。
谢长卿却变了。
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嬉闹的少年,他脊背挺直,眉宇沉静,见了我,只微微颔首,淡淡唤了一声:“殿下。”
他也长大了。
开始练功、读书、学做生意、学撑起家族。
我们都一样。
被身份推着,不得不往前走。
而更刺我眼的是——
谢长卿的目光,总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他对她笑,温和又明亮。
而她,竟也回了他一个笑。
很浅,很轻。
可那确确实实,是笑。
我站在不远处,心口像被什么堵住,闷得发疼。
她会对他笑。
为什么,不对我笑?
我故意走到沈明珠身边,没话找话地问东问西。
一边笑,一边用余光死死瞟着她。
她会不会看我一眼?
哪怕一眼。
可她始终低着头,一眼也没看我。
谢长卿走到她身边,低头说了句什么。
她抬起头,望着他,唇角又轻轻弯了弯。
就那一下。
我的心猛地一揪,疼得厉害。
我想冲过去。
想站在她面前。
想问她为什么不看我,为什么不对我笑。
可我没有。
我只是挺直脊背,把所有情绪死死压下去。
我是太子。
何等身份,怎会在意一个小姑娘看不看我、笑不笑我?
我继续和沈明珠说话,笑得得体,答得从容,一眼也不往那边看。
可我的耳朵却竖得老高,不放过那边一丝一毫动静。
她的每一声轻语,都像针,扎在我心上。
我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,指节发白。
可下一秒,又慌忙松开。
万一她刚好看过来,看见我这般紧张,岂不是太失态?
我是太子。
我怎么可能紧张。
沈明珠忽然凑近:“殿下,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我回过神,扯了扯嘴角:“无事,只是近日太累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比批一整夜奏折,还要累。
风掠过巷子,空空荡荡,什么也留不住。
就像我那颗,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