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红星纺织厂的广播还没响起,林秀琴失踪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顺着家属院的筒子楼、厂区的柏油路,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。
清晨六点,**洗漱完刚走出宿舍,就撞见几个女工凑在水井边窃窃私语。她们手里端着木盆,毛巾搭在肩上,声音压得很低,却难掩脸上的慌张。
“听说了吗?纺纱车间的那个临时工,叫林秀琴的,昨晚夜班后不见了!”
“真的假的?是不是跟人跑了?我就说嘛,农村来的姑娘,心思活络。”
“可别瞎说,我听她同屋的刘梅说,门卫都没见她出厂,说不定是出事了!”
“出事?能出什么事?厂区里那么多巡逻的,难不成还能被人拐走?”
议论声飘进耳朵,**皱了皱眉。他加快脚步走向食堂,一路上碰到的工友,十有八九都在谈论这件事。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看到林秀琴半夜跟一个陌生男人走了;有人猜测她是为了转正,跟车间主任张建军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,现在被人家老婆找上门,吓得躲起来了;还有人扯到了厂区西北角的废弃仓库,说那地方闹过鬼,林秀琴说不定是撞邪了。
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真相的轮廓。**心里清楚,越是这种时候,越容易偏离重点。他买了两个馒头,没心思细嚼,随便啃了几口就往保卫科走。
保卫科的办公室里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刘梅红着眼睛,正跟王富贵据理力争,几个纺纱车间的女工站在旁边帮腔。王富贵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夹着一支烟,眉头皱得紧紧的,脸上满是不耐烦。
“王科长,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啊!秀琴肯定出事了,你们得好好找找!”刘梅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找?怎么找?”王富贵吸了口烟,吐出的烟圈飘在空气中,“厂区这么大,总不能把地翻过来吧?我已经让巡逻队去各个角落看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我看啊,她就是自己不想干了,偷偷跑了,免得我们扣她工资。”
“不可能!”一个女工急道,“秀琴昨天还跟我说,这个月工资要寄回家给她妈治病,怎么可能说跑就跑?”
“就是啊,她还盼着转正呢,怎么会放弃?”
王富贵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你们懂什么?临时工的心思最难猜了,说不定是家里出了急事,来不及打招呼就走了。我已经登记了,等过两天她要是还不回来,我再上报给上级单位。现在该上班的上班,别在这里围着,影响工作!”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众人头上。**站在门口,看着王富贵敷衍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。他走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天蓝色的的确良纽扣,放在办公桌上:“王科长,这枚纽扣是在废弃仓库门口找到的,不是厂里工装的样式,也不是林秀琴平时穿的衣服上的。还有仓库门口的草地上,有半个布鞋印,跟林秀琴穿的鞋子尺码吻合。”
王富贵瞥了一眼纽扣,拿起捏了捏,又随手扔回桌上:“一枚纽扣能说明什么?说不定是哪个女工掉的。至于脚印,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**身上,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,“**,我知道你跟林秀琴有点交情,但这事是保卫科的职责,你一个机修工,别瞎掺和。好好修你的机器,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“王科长,这不是瞎掺和。”**的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林秀琴胆子小,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。她没有离厂的动机,也没有出厂的记录,现在凭空消失,肯定有问题。废弃仓库的锁是锈死的,平时没人去,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?这枚纽扣又是谁的?这些都需要调查。”
“调查?调查不要时间不要精力吗?”王富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厂里几千号人,每天那么多事,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临时工,把所有工作都停了吧?再说了,就算她真出事了,也说不定是在厂外,我们保卫科管不着。”
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女工。“王科长,你怎么能这么说?秀琴也是我们厂的职工,就算是临时工,你们也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啊!”
“就是,你这是不作为!”
王富贵脸色一沉,拍了拍桌子:“吵什么吵?都给我出去!再在这里闹事,我就按违反厂规处理!”他的语气强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女工们都是普通职工,哪里敢跟保卫科科长硬刚,只能愤愤不平地瞪着他,最后在刘梅的拉扯下,不甘心地离开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**和王富贵两个人。王富贵靠在椅背上,看着**:“小李,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,但有些事,不该管的就别管。你家庭成分本来就不好,别再惹什么是非,到时候影响了你的工作,得不偿失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**的痛处。他攥了攥拳头,没有说话。家庭成分这个烙印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心里,这么多年来,无论他怎么努力,都挥之不去。高考落榜的遗憾,晋升无望的无奈,都源于此。王富贵的话,无疑是在提醒他,认清自己的身份。
但他看着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纽扣,想起林秀琴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想起她努力工作的样子,心里的坚定又占了上风。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处境,就放任一个可能遭遇危险的人不管。
“王科长,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**拿起纽扣,转身往外走,“如果保卫科不调查,那我自己找。”
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,低声骂了一句:“不识好歹。”
**没有回机修车间,而是直接去了临时工宿舍。宿舍是一排红砖房,每间房住四个人,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,中间只留了一条狭窄的过道。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,已经有些发黄,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,里面装着衣物和杂物。
林秀琴的床铺在靠窗的下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书页上还夹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。**记得,林秀琴休息的时候,总爱坐在床边看书,虽然文化程度不高,但她很爱学习。
刘梅跟在后面,眼圈红红的:“秀琴平时很爱干净,被子每天都叠得这么整齐。她昨天晚上下班前还跟我说,等发了工资,就去供销社买块香皂,现在……”
**蹲下身,仔细打量着林秀琴的床铺。床单铺得平平整整,没有褶皱,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花膏香味——那是上海牌雪花膏的味道,林秀琴平时很节俭,舍不得买贵的护肤品,这款雪花膏还是她上个月过生日时,刘梅送给她的。
他的目光扫过床头的木箱,箱子没有锁,只是用一根绳子简单地捆着。“我能看看她的东西吗?”**问刘梅。
刘梅点点头:“当然可以,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。”
**解开绳子,打开木箱。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衣服,都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和裤子,还有一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,是她最宝贝的东西,平时舍不得穿。箱子底下,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装着几毛钱现金,还有几张粮票和布票。旁边是一沓信纸和一个信封,信封上写着“林秀琴收”,地址是邻县的一个乡村。
**拿起信纸,上面是林秀琴写给家里的信。字迹娟秀,有些地方还有修改的痕迹。他一封封读下去,信里大多是报平安的话,说自己在厂里工作很好,工友们都很照顾她,工资能按时发放,让家里人放心。
其中一封信里,她提到了转正的事:“妈,我现在很努力地工作,车间主任张叔叔说,会帮我争取转正指标。等我转正了,就能把你和弟弟接到城里来,让弟弟上子弟学校,不用再在农村吃苦了。”
看到“张叔叔”三个字,**心里一动。林秀琴说的张叔叔,应该就是张建军。她为什么会叫张建军“叔叔”?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?
他继续往下看,另一封信里,林秀琴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:“妈,我最近有点烦。张叔叔总是找我谈话,让我好好表现,还说转正的事包在他身上。但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,让我很不舒服,我有点害怕。”
这封信的落款日期,是三天前。
**的心沉了下去。从信里的内容来看,张建军对林秀琴的“照顾”,显然不只是上下级那么简单。林秀琴提到的“害怕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张建军对她有不轨的企图吗?
他把信放回原处,目光落在木箱的角落里,那里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**小心翼翼地展开,上面是林秀琴的字迹,写得很潦草,只有短短几个字:“张主任逼我,我该怎么办?”
纸条上的字迹有些凌乱,笔画都在发抖,能看出林秀琴当时的恐惧和无助。**拿着纸条,指尖微微颤抖。真相的轮廓,似乎越来越清晰了。
“这张纸条,你见过吗?”**问刘梅。
刘梅凑过来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没见过。秀琴从来没跟我说过张主任逼她的事,她只是跟我抱怨过,张主任有时候会单独叫她去办公室,让她帮忙整理文件,每次回来都情绪低落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只是说没事,让我别担心。”
**收起纸条,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。林秀琴的失踪,很可能和张建军有关。张建军利用转正指标作为诱饵,对林秀琴进行骚扰,甚至逼迫她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。林秀琴无力反抗,又不敢声张,最后可能因为某种原因,遭遇了不测。
但这只是猜测,没有确凿的证据。**知道,张建军在厂里根基深厚,又是老党员,仅凭几封信和一张纸条,根本扳不倒他。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。
离开临时工宿舍,**径直去了纺纱车间。此时正是上班时间,车间里机器轰鸣,女工们各司其职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**能感觉到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。
他找到纺纱车间的班长王桂兰,把她拉到车间外面的走廊里。“王班长,我想问问你,林秀琴和张主任的关系怎么样?”
王桂兰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烁,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说: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林秀琴失踪了,我怀疑跟张主任有关。”**直言不讳。
王桂兰的脸色变了变,叹了口气:“其实,厂里早就有传言了。张主任对林秀琴确实很‘照顾’,经常单独叫她去办公室,还私下给她塞过粮票和布票。有人说,张主任想让林秀琴做他的情人,答应帮她转正。林秀琴性子软,肯定不敢反抗。”
“那林秀琴是什么态度?”
“还能是什么态度?肯定是不愿意啊。”王桂兰说,“有一次,我路过张主任的办公室,听到里面有争吵声,好像是林秀琴在哭,说‘我不要转正了,你别再逼我了’。我当时没敢进去,后来问林秀琴,她只是哭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这个消息,印证了**的猜测。他又问:“张主任昨天晚上在厂里吗?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?”
“在啊,他说要检查夜班的生产情况,一直待到半夜才走。”王桂兰想了想,“反常的举动……好像也没有。不过,他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,眼睛红红的,像是没睡好,而且还穿了一件新的的确良衬衫,平时他很少穿这么整齐。”
**心里一动。张建军今天穿了的确良衬衫?他立刻想起了那枚天蓝色的的确良纽扣。“他穿的衬衫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天蓝色的,跟你桌上那枚纽扣颜色差不多。”王桂兰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