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9月13日,早晨七点半。
我揣着四万五千块钱现金,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。
车上挤满了早起上班的工人,车厢里弥漫着包子味和汗味。我护着怀里装着巨款的帆布包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,骑自行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街道。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,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箱已经亮起,沿街的早点摊冒着热气。
这就是1995年的清晨。
朴素,蓬勃,充满希望。
四十分钟后,我在市中心的证券公司门口下车。
九层的白色大楼,挂着“南方证券”的金字招牌。在1995年,这是全市唯一一家正规证券公司,股民开户都要来这里。
一楼交易大厅还没开门,门口已经排了二三十个人。有穿西装打领带的“职业股民”,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,也有像我这样穿着朴素、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新人。
“小伙子,第一次来炒股?”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、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主动搭话。
我点头:“嗯,来看看。”
“哎哟,现在可不是好时机啊。”他摇头晃脑,“上证指数这半年从一千点跌到五百点,腰斩啊!我劝你,有钱存银行吃利息,别往这火坑里跳。”
周围几个人附和:“是啊,套牢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我那只‘飞乐音响’,买了就跌,现在亏了百分之四十!”
“割肉舍不得,不割又天天跌,真是煎熬。”
悲观情绪弥漫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们说的没错。1995年的A股,确实经历了一轮大熊市。从年初的1000点,跌到9月的500多点,无数股民血本无归。
但恰恰是这种极度悲观的时候,往往孕育着大机会。
因为就在这个月,政策面会出现微妙变化。几只被错杀的股票,会迎来报复性反弹。
而我要买的“延中实业”,就是其中之一。
八点半,交易大厅开门。
人群涌入。大厅里摆着十几台电脑,屏幕上滚动着红绿绿的行情。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,实时显示股价。
空气中弥漫着烟味、汗味和纸张味。
我找到开户窗口,递上身份证和工作证。
“开户?存多少钱?”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头也不抬。
“四万五。”
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惊讶。1995年,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三五百,四万五绝对算“大户”了。
“全存进去?”
“对。”
办理手续花了半小时。拿到股东代码卡和资金账户时,已经九点十五分了。
**竞价开始。
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。
我找到一台空闲的电脑——这时候还没有网上交易,都是柜台填单或者用这种自助终端。操作很原始,需要输入股票代码,选择买入价格和数量。
我输入“600601”,延中实业。
当前股价:8.23元。
比我记忆中的启动价还低一点。
没犹豫,我直接输入买入价格:8.30元。这个价格比现价高7分,能确保成交。
数量:5400股。
四万五千块,扣除手续费,刚好能买这么多。
点击确认。
交易单打印出来。我拿着单子去柜台盖章,完成交割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等我回到大厅,延中实业的股价已经涨到8.35元。
“咦?延中动了?”旁边有人嘀咕。
“估计是技术性反弹吧,这破股都阴跌三个月了。”
“别碰,肯定还要跌。”
我没理会,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。
从现在开始,就是等待。
上午十点,股价在8.30-8.40之间震荡。
大厅里人越来越多,吵吵嚷嚷。有人因为股票涨了几分钱欢呼,有人因为跌了破口大骂。
我闭目养神。
脑子里却在盘算其他事。
积压布料怎么处理?南方哪个批发市场接受这类货?价格能谈到多少?
厂区地皮的规划,得去城建局查档案。如果没记错,1996年市**就会出台开发区规划,这块地会被划入商业用地,价格翻十倍不止。
还有杨大年那边,股票认购证收得怎么样了?
正想着,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睁开眼,是个熟人。
二叔林国富的儿子,我的堂弟——林建国。
他穿着花衬衫,头发抹得油亮,叼着烟,一副混混样。今年二十五岁,没正经工作,整天跟着他那帮“哥们”瞎混。
“哟,朝阳哥?”林建国咧着嘴笑,“真巧啊,在这儿碰到你。怎么,厂子快倒了,来股市碰运气?”
我没接茬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?”他吐了口烟,“我来学习学习啊。听说炒股能一夜暴富,我也来试试水。”
说着,他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交易单。
虽然我折起来了,但他眼尖,看到了“延中实业”几个字。
“延中?”他嗤笑,“哥,你买这垃圾股?这破公司都快倒闭了,厂长都跑路了,你还买?”
声音很大,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“延中实业的厂长跑了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怪不得跌这么惨……”
林建国见吸引注意,更来劲了:“千真万确!我哥们他爸就在延中上班,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,机器都停了。这种股票,买了就是打水漂!”
有人劝我:“小伙子,赶紧抛了吧,还能少亏点。”
“现在割肉还来得及。”
我看了林建国一眼。
他知道延中的情况不奇怪,因为他所谓的“哥们”,多半就是宏发纺织赵宏发的儿子赵小龙。赵家一直想吞并延中实业,对这家公司的情况门清。
他今天出现在这儿,绝对不是巧合。
“建国,”我平静地说,“炒股有风险,我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林建国凑近,压低声音,带着嘲弄,“哥,你是不是把厂里最后那点钱都拿来炒股了?想搏一把翻身?我劝你省省吧,你没那命。”
我没理他,起身要走。
他却拦住我:“别走啊哥,难得碰上,中午一起吃个饭?我爸也在附近,正好聊聊厂子的事。”
果然。
二叔也在。
这是盯上我了。
“改天吧。”我绕过他,“我还有事。”
走出证券公司时,我看了眼大屏幕。
延中实业:8.41元。
涨了1毛8分。
中午,我在街边小摊吃了碗面条。
两块钱,加了个鸡蛋。
一边吃,一边琢磨。
林建国出现,说明二叔已经开始监视我的动向了。他知道我手里可能还有钱,怕我翻盘,所以派人盯着。
得加快速度了。
吃完饭,我找了家公用电话亭,投了五毛钱硬币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哪位?”电话那头是个粗嗓门。
“杨老板,我,林朝阳。”
“哟,林厂长!”杨大年声音透着兴奋,“正想找你呢!你猜怎么着?你昨天说的那事,神了!”
“收到货了?”
“收了!一上午收了十二万面值的认购证!”他压低声音,“按八折收的,花了九万六。我把我老本都垫进去了,你可别坑我啊!”
十二万。
比预想的多。
“放心,坑不了你。”我说,“继续收,有多少收多少。钱不够的话,三天后我给你补。”
“行!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!”杨大年顿了顿,“对了,还有件事……你二叔,林国富,今天上午找我了。”
我眯起眼睛: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问我最近在收什么货。我没明说,但我觉得他起疑心了。林厂长,你这二叔可不是善茬,你得防着点。”
“知道了,多谢。”
挂断电话,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南方,广州。
“喂?白马服装市场管理处吗?我找王经理……”
下午两点,我回到证券公司。
一进交易大厅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,表情激动。
“涨了!真涨了!”
“延中实业,涨停了!”
我猛地抬头看大屏幕。
延中实业:9.25元。
涨幅:10.02%。
涨停板。
大厅里炸开了锅。
“怎么回事?延中出利好了?”
“听说有公司要收购!”
“收购?谁啊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是大动作!不然能涨停?”
我心跳加速,但表面保持平静。
走到电脑前查询。
成交记录显示,我的5400股,全部在8.30元成交。现在市值:49950元。
半天时间,赚了4950元。
接近11%的收益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按照记忆,延中实业的这波行情,会连续涨五天。从8块多一路涨到18块,翻一倍还多。
明天,后天,还会继续涨。
“哥们,你买的延中?”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,满脸羡慕,“赚大了吧?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早上。”我简短回答。
“哎哟,真有眼光!我早上还劝人别买呢,看来我才是傻子!”他懊恼地拍大腿,“明天还能买吗?”
我没说话。
明天当然还能买,但风险已经大了。
这种消息驱动型的暴涨,往往伴随着剧烈波动。一不小心,就会被套在山顶。
“小伙子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我转头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中山装,手里拄着拐杖。他一直在角落坐着,我早上就注意到他了。
“老人家,有事?”
“延中实业,你今天早上买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买它?”他眼神锐利,“这家公司基本面很差,行业也不景气,按理说没有上涨理由。”
我笑了笑:“炒股有时候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时机。”
老者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也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时机比什么都重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你觉得,这时机能持续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我说,“最多三天。”
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位老者是南方证券的退休老总,姓陈,在业内很有名望。他是少数在1995年还坚持看多的人之一。
下午三点,收盘。
延中实业稳稳封在涨停板。
我走出证券公司时,脚步轻快。
第一战,告捷。
但这只是开胃菜。
接下来,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我坐公交车去了市图书馆——1995年还没有互联网,查资料只能来这里。
在报刊阅览室,我翻了一个小时的经济类报纸。《经济日报》《中国证券报》《上海证券报》……
终于,在一周前的《上海证券报》角落,找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消息:
“深圳宝安集团近日表示,将加大对上海地区优质资产的并购力度……”
宝安集团。
对了。
前世那篇文章里提到,收购延中实业的,就是这家深圳的民营企业。他们是九十年代第一批跨区域并购的弄潮儿。
而并购消息正式公布,是在9月18日。
今天13号。
还有五天。
时间,足够了。
从图书馆出来,已经下午五点。
我去了趟邮电局,给广州的王经理发了份传真——关于积压布料的样品图和报价单。
然后又去了趟城建局档案室,以“厂区改造规划”为由,查了红星纺织厂地块的规划资料。
果然,在内部参考图上,这块地被标记为“未来商业开发预留地”。
落款日期:1995年8月。
也就是说,规划已经定了,只是还没对外公布。
我心跳加快。
这块地,现在估值最多五十万。但一旦规划公布,至少值五百万。
如果能撑到明年……
不,不用明年。
只要消息泄露一点,就会有人来抢。
得想办法,把地皮的所有权彻底握在手里。
晚上七点,我回到家。
推开门,愣住了。
客厅的饭桌上,摆着三菜一汤。红烧肉,清炒菜心,番茄鸡蛋,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。
苏晚晴系着围裙,正在盛饭。
听到开门声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我有点懵。
这半年,我们基本都是各吃各的,她已经很久没给我做饭了。
洗了手坐下,我试探着问:“今天……是什么日子?”
“没什么日子。”苏晚晴低头夹菜,“就是想着……你这几天压力大,做点好的。”
沉默地吃了几口。
她又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今天,医院有人传,说你们厂要卖了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。说宏发纺织已经谈妥了,过几天就签合同。”她看着我,“是真的吗?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晚晴,厂子不会卖。不仅不会卖,三天后,我还能把工资全发出来。”
她盯着我:“钱从哪儿来?”
“我……炒股赚了点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炒股?”苏晚晴脸色变了,“林朝阳!你疯了吗?那东西能碰吗?多少人倾家荡产你知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风险,但我有把握。”
“把握?”她气笑了,“你凭什么有把握?你以前碰过股票吗?看过K线图吗?知道什么叫市盈率吗?”
我哑口无言。
总不能说,我是从2025年重生回来的,知道未来三十年所有大事吧?
“晚晴,你信我一次。”我只能重复这句话,“就这一次。如果三天后,我发不出工资,挣不到钱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圈突然红了。
“林朝阳,我不是怕你穷,我是怕你走歪路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这半年,我看着你一天天憔悴,看着你到处求人借钱,看着你被工人骂被亲戚嘲……我心疼,你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!”她擦了下眼睛,“你只知道你的厂子,你的责任,你的面子!你想过我和妞妞吗?妞妞两岁了,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!我同事的孩子,都开始上早教班了,我们呢?我们连奶粉都要省着喝!”
她越说越激动。
“是,我是要离婚,但我不是嫌你穷!我是看不到希望!我不想让妞妞在这样的家庭长大,我不想让她从小就觉得,她爸爸是个失败者!”
说完,她起身跑进卧室,砰地关上门。
我坐在饭桌前,看着一桌菜,胸口堵得难受。
她说的都对。
这半年,我(前身)确实钻牛角尖了。为了保住厂子,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,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,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家人。
但现在,不一样了。
我来了。
我会让一切改变。
不仅是为了厂子,为了三百工人。
更是为了这个家。
晚上九点,我敲了敲卧室门。
“晚晴,睡了吗?”
里面没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还没睡。”我隔着门说,“明天,我要去趟南方,处理厂里的积压布料。大概去两天,后天晚上回来。”
还是没声音。
“你放心,三天之约,我一定做到。等我回来,工资发了,我带你和妞妞去吃肯德基——听说市里新开了一家,妞妞肯定喜欢。”
提到女儿,门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“……你哪来的钱?”
“挣的。”我说,“合法挣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门开了条缝。
苏晚晴站在门后,眼睛还红着。
“去南方,注意安全。”她低声说,“听说那边乱,骗子多。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句:“早点睡吧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道裂缝,已经开始松动。
深夜,我躺在小床上,毫无睡意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把明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。
早上七点的火车去广州,下午到。见白马市场的王经理,谈布料价格。晚上住招待所,第二天上午见几个服装厂老板,下午坐火车回来。
时间很紧。
但必须去。
因为那批积压布料,是眼下除了股市之外,最直接的变现渠道。
如果能谈个好价钱,至少能回款十万。
加上股市赚的钱,三天后发工资,绰绰有余。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警觉地坐起来。
轻轻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,昏暗的路灯下,停着一辆面包车。车里隐约有人影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。
是林建国那伙人。
他们果然在监视我。
我放下窗帘,冷笑。
监视吧。
等三天后,你们会发现,一切都已经变了。
1995年9月14日,清晨五点。
天还没亮,我悄悄起床。
收拾了一个小旅行包,装上换洗衣服和资料。
经过客厅时,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。
打开看,是两个煮鸡蛋,四个馒头,还有一包榨菜。
旁边有张纸条,字迹娟秀:
“路上吃。注意安全。”
我握着还温热的鸡蛋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把纸条小心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然后,我提起包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晨风微凉。
街道空旷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火车站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辆面包车果然悄悄跟了上来。
我装作没看见,在街角买了份早报,边走边看。
头版头条:
《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,兼并重组成主要路径》
副标题:
“专家称,未来三年将是国企改制关键期,优质资产将迎来价值重估。”
我笑了。
风暴,就要来了。
而我,已经站在了风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