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离婚的方向盘1980年的深秋,北方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,
卷着路边杨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国营运输公司门口的土路上。
陈建军揣着刚从退伍办领来的红皮退伍证,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司机岗位申请表,
站在那扇刷着蓝漆的铁门前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证件封面烫金的“退伍军人”四个字,
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又紧张又兴奋。他是半个月前从部队回来的。
火车驶进县城车站时,他隔着车窗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,
头发比三年前他参军时更白了些,母亲红着眼眶在一旁抹眼泪。
那时候他还没想好回来要做什么,只知道自己不再是穿着军装的士兵,
要重新做回“陈建军”——这个在1955年那个火热的年代里,
父亲为他取的名字,盼着他能像建设国家一样,把自家的日子也建设好。回家头几天,
街道办的王主任就找上了门,手里拿着一张机械厂的招工表,笑着拍他的肩膀:“建军啊,
你是退伍军人,又是党员,机械厂那边特意留了个钳工的名额,下个月就能上班,
工资三十七块五,还有工龄补贴,多好的差事!”父亲坐在一旁,
手里的旱烟袋杆儿都快攥出了汗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这工作安稳,比啥都强。
”可陈建军却没接那张表。他看着王主任递过来的招工表,上面印着“钳工”两个字,
突然想起在部队里跟着炊事班的老班长学开车的日子。那时候部队有辆老解放卡车,
每次拉物资,老班长都会叫上他帮忙,教他怎么挂挡,怎么判断车距,
怎么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把车开得稳当。有一次拉着过冬的煤,遇上大雪封山,
是他凭着老班长教的技巧,一点点把车从雪窝里开了出来。从那时候起,
他就觉得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,比拿枪还踏实。“王主任,谢谢您的好意,
”陈建军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想试试去运输公司当司机,我在部队学过开车,
有底子。”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父亲把旱烟袋往炕沿上一磕,
火星子溅了一地:“你疯了?司机那活儿是啥好干的?风里来雨里去,跑长途连家都回不了,
万一出点事儿,一家子都得跟着揪心!机械厂的活儿多稳当,坐在车间里不受风吹日晒,
你咋就不明白呢?”母亲也在一旁劝:“建军啊,听你爸的话,咱老百姓过日子,
图的就是个安稳。你要是去跑运输,我这心天天都得悬着。”陈建军知道家人是为他好,
可他心里那股劲儿却压不下去。他见过运输公司的卡车在路上跑,车斗里装着满满的货物,
像是驮着整个县城的希望。他觉得那才是他想干的活儿,能跑遍四方,
能靠自己的本事挣更多的钱,让爸妈过上好日子。“爸,妈,我知道你们担心,
”陈建军坐直了身子,眼神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,“可我在部队学了两年开车,
技术没问题。运输公司现在招人,我去试试,要是能考上,工资比机械厂高,
以后还能当老师傅带徒弟,不比当钳工差。”任凭他怎么说,父亲就是不松口,
母亲也唉声叹气的。这事就这么搁了下来,可陈建军没放弃。他趁着早上天不亮,
就跑到运输公司门口打听招聘的事儿,得知要考理论和实操,还得有熟人推荐,
他又托了在部队时认识的一个老乡,老乡在运输公司当调度,答应帮他递申请表。今天早上,
他瞒着家里,揣着申请表就来了运输公司。填表的时候,他的手都在抖,
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,生怕哪个字写歪了影响录取。交表的时候,
负责招聘的李科长看了看他的退伍证,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当过兵?会开车?”“是,
李科长,我在部队开过大解放,跑过山路,技术您放心。”陈建军赶紧点头,
腰杆挺得笔直。李科长笑了笑,把申请表收起来:“行,下周一来参加考试,
理论和实操都得过,好好准备。”走出运输公司的门,陈建军觉得阳光都比刚才暖和了。
他攥着口袋里的退伍证,脚步轻快地往家走,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家里说这事,
怎么说服父亲和母亲。可他还没到家,就遇上了邻居张大妈。
张大妈手里拎着一篮子刚买的白菜,看见他就热情地打招呼:“建军啊,这是干啥去了?
听说你要去运输公司当司机?可别啊,那活儿太苦了,你媳妇秀兰能同意吗?
”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,他还没跟李秀兰说这事呢。李秀兰是他参军前经人介绍认识的,
在国营纺织厂当挡车工,人长得清秀,性格却很要强,最看重安稳日子。当初他参军,
李秀兰等了他三年,每次写信都嘱咐他“好好在部队干,等你回来咱就好好过日子”。
现在他要去当司机,李秀兰恐怕比父母还难接受。果然,他刚走进家门,
就看见李秀兰坐在炕沿上,脸上没一点笑模样,
桌子上放着他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司机岗位申请表。“陈建军,你跟我说实话,
你是不是真要去运输公司当司机?”李秀兰的声音带着颤音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陈建军心里一紧,走过去想解释:“秀兰,我在部队学过开车,
能考上的话……”“能考上又怎么样?”李秀兰猛地站起来,打断了他的话,
“司机那活儿是你能干的吗?我昨天跟我们车间的王姐聊天,她说她男人就是跑运输的,
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,上次跑长途还差点出车祸,吓得她好几宿睡不着觉。你要是去干这个,
我天天在家担惊受怕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“我会小心的,秀兰,”陈建军拉住她的手,
她的手冰凉,“运输公司的工资比机械厂高,我多挣点钱,以后咱们就能买个大衣柜,
再给你扯块新布做件衣裳,不好吗?”“我不要新衣裳,也不要大衣柜!
”李秀兰甩开他的手,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就要你找个安稳工作,天天能回家,
咱们好好过日子。你要是非要去当司机,那咱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!
”陈建军看着李秀兰哭红的眼睛,心里又疼又急。他知道李秀兰是为了他好,
可他实在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事儿。“秀兰,你再想想,我真的能把车开好,不会出事的。
”“我不用想!”李秀兰抹了把眼泪,语气变得决绝,“陈建军,我给你个选择,
要么去机械厂当钳工,要么咱们就离婚!”“离婚”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建军的心上,
他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看着李秀兰坚定的眼神,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三年来,李秀兰等他、盼他,他以为他们的感情能经得住任何考验,可没想到,
就因为一个工作选择,她竟然要跟他离婚。“秀兰,你别冲动,咱们再商量商量。
”陈建军的声音软了下来,他不想失去李秀兰,更不想刚退伍就面临离婚。
“没什么好商量的!”李秀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桌子上,“这是离婚协议书,
我已经签好字了。你要是同意,就签字,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。你要是不同意,
那我也没办法,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陈建军看着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,
上面“李秀兰”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,像是刻在他的心上。他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,
委屈、愤怒、难过,还有对未来的迷茫,一股脑儿涌了上来。他想发火,
想质问李秀兰为什么这么绝情,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
李秀兰也是怕了,怕他出事,怕以后的日子没有着落。那天晚上,陈建军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炕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手里攥着那张司机岗位申请表,心里反复挣扎。
一边是他喜欢的工作,是他对未来的憧憬;一边是他的妻子,是他三年来心心念念的家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选,也不知道选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。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
陈建军就起来了。他看着熟睡的李秀兰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轻轻掖了掖李秀兰的被角,
然后拿起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陈建军”。签完字,
他把协议书放在桌子上,然后揣好司机岗位申请表和退伍证,轻轻带上门,走出了家门。
民政局门口的人不多,秋风卷着落叶,在地上打着转。李秀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
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两人没说话,
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。办理离婚手续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
想好了吗?这离婚可不是小事,别一时冲动。”陈建军看了看李秀兰,
李秀兰却把头扭向一边,没说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手续办得很快,
不过十几分钟,两个红色的结婚证就变成了两个绿色的离婚证。走出民政局的门,
李秀兰把离婚证揣进兜里,转身对陈建军说:“以后你好好**的司机,
我好好干我的挡车工,咱们互不相干。”说完,她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没有回头。
陈建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,又酸又疼。
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司机岗位申请表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疼,
可他却觉得心里有一股劲儿在慢慢升腾。他想起了在部队里,
连长说过的话:“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都不能低头,要往前冲。
”是啊,不能低头。就算离婚了,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,他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。
他要让李秀兰看看,他的选择没有错;他要让爸妈看看,他能靠自己的本事撑起一片天。
陈建军抬起头,望着远处运输公司的方向,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。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,
迈开脚步,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他知道,前面的路肯定不好走,有风雨,有坎坷,
但他不怕。因为他手里握着的,不仅仅是一张司机岗位申请表,更是他对未来的希望,
是他作为一个退伍军人,不服输、不放弃的信念。深秋的风还在刮着,
可陈建军的脚步却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,
只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,印在那条通往未来的土路上。第二章:车轮上的汗水周一清晨,
陈建军揣着刚到手的离婚证,准时出现在国营运输公司的大院里。
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,
车身上“艰苦奋斗”四个红漆大字在朝阳下格外醒目。
李科长把他领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面前,拍了拍对方的肩膀:“老王,这是陈建军,
退伍军人,以后就跟你学开车,你多带带他。”被称作老王的男人叫王建国,
是公司里资格最老的司机之一,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纹路,
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方向盘套。他上下打量了陈建军一番,
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戒指印。“跟我来。
”王建国没多问,转身走向一辆编号为“08”的卡车,拉开了驾驶室的门。
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烟草味,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王建国坐进驾驶座,拍了拍副驾驶:“上来,先给你讲讲这‘老伙计’的脾气。
”陈建军赶紧坐进去,腰杆挺得笔直,像在部队里听口令一样认真。
王建国指着仪表盘:“这是油表,这是水温表,跑长途的时候得盯着,水温高了要及时加水,
油表到红线前必须找加油站……”从那天起,陈建军成了王建国的学徒。每天天不亮,
他就到公司大院擦车,从车头到车尾,连轮胎缝里的泥都要抠干净;王建国开车的时候,
他坐在副驾驶记路线、学技巧,遇到复杂路况,王建国会放慢车速,
手把手教他怎么打方向盘、怎么踩刹车;到了卸货点,他主动扛货,不管是几十斤的麻袋,
还是沉重的木箱,从不喊累。198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。
那天,他们要去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拉面粉,给县里的粮店送。天还没亮,
陈建军就跟着王建国出了门。驾驶室里没有暖气,车窗上很快结了一层冰花,
陈建军掏出抹布,不停地擦着玻璃,好让王建国看清路况。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
刮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,他的手冻得通红,指关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抹布。“把这个戴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