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红英被调去了沟渠队。
那是全公社最苦的活儿。
整天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挖淤泥,蚂蟥、蚊子轮番上阵。
消息传来时,我正教小花跳皮筋。
“我嫂子,真厉害!”小花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错。”我纠正她,“是她自己思想觉悟不够,组织帮她提高。”
小花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王桂香在旁边纳鞋底,小声说:“这下该消停了吧?”
我笑而不语。
人性这东西,我太懂了。
一个王红英倒下,会有无数个红眼病站起来。
果然,三天后,新麻烦来了。
这次不是知青,是本村人。
刘癞子。
村里有名的二流子,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,整天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。
他盯上了我晾在院里的那条海都连衣裙,的确良的,碎花,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第一次,他只是在院墙外转悠。
第二次,他试图跟建军套近乎:“你嫂子那些好东西,分哥点儿?”
建军被我训练过,板着脸:“我嫂子病着呢,你别吵她。”
第三次,他直接上手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后院上厕所,顺便进空间吃了碗冰粉,回来就看见裙子不见了。
晾衣绳空荡荡。
王桂香在灶房做饭,没看见。
建军和小花去上学了。
只有赵建国在院子里编竹筐。
“我裙子呢?”我问。
他抬头,指了指院墙:“翻墙跑了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你要我拦吗?”他反问。
我愣了下,笑了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那条裙子,我早就动了手脚。
在裙摆内侧,用这个时代最普通的蓝黑墨水,写了一行小字:
“偷窃者**——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做正直的人”
字迹模仿了小学课本的印刷体。
刘癞子不识字。
但他做贼心虚,偷回去肯定要藏。
一旦被人发现,比如他那个爱翻他东西的老娘,这行字就是催命符。
果然,第二天就出事了。
刘老娘在儿子枕头底下翻出裙子,吓得当场瘫坐在地。
“夭寿啊!你这是要**啊!”
刘癞子也慌了,抢过裙子想撕,但的确良结实,撕不动。
他冲到河边,把裙子扔进了臭水沟。
这一切,被早起捡粪的老孙头看见了。
我适时登场。
先是让小花“偶然”发现晾衣绳空了,然后惊慌失措地满村找。
“我嫂子的裙子不见了!那是她姨妈送的嫁妆啊!”
全村动员找裙子。
老孙头犹豫再三,还是说了:“我看见刘癞子往河里扔了件花衣裳……”
大队干部带人去捞。
裙子捞上来了,沾满淤泥,但字迹还在。
阳光下,那行字触目惊心。
刘癞子被揪到打谷场,王队长气得脸发青:“你偷东西还敢诅咒领袖?!”
“不是我写的!是那娘们陷害我!”刘癞子嚎叫。
我被人搀扶着来到现场,看见裙子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这、这是我姨妈一针一线缝的……”我哽咽,“刘同志,你要是不喜欢我,可以直接说,为什么要糟蹋长辈的心意?”
演技满分。
围观群众义愤填膺:
“太缺德了!”
“还敢往领袖身上扯!”
“送他去公社!”
最后,刘癞子被定性为“盗窃集体财产,污蔑伟大领袖”,送去县里劳教三个月。
我拿回裙子,在河边仔仔细细洗干净。
赵建国蹲在旁边帮我打水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会偷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搓着裙摆,“这种人不给他个狠的,他会一直缠着你。”
“那字……”
“他自己心虚,怪谁?”我拧干裙子,水哗啦啦响,“再说了,我说错了吗?偷窃不该**?”
赵建国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他主动来我房间。
我以为他要兴师问罪,结果他递给我一个小木雕,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压惊。”
我拿着木雕,愣了。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”他耳朵又红了,“小时候跟爹学过。”
我看看兔子,又看看他。
“赵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我凑近一点,“喜欢上我了?”
他猛地后退,撞在门框上,哐当一声。
然后转身就跑。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这闷葫芦,太好玩了。
刘癞子事件后,我在村里的地位微妙地变了。
以前是“那个有病但有钱的知青媳妇”,现在是“不好惹的有病但有钱的知青媳妇”。
连王桂香出门,都有人主动打招呼:“桂香啊,你家静安身子好点没?”
王桂香刚开始还拘谨,后来也学会了:“唉,老毛病,得养。”
而我,继续我的高调生活。
每周两个包裹雷打不动。
海都的姨妈和京城的表叔,仿佛是我的专属采购员。
有时候是奶粉麦乳精,有时候是皮鞋毛线,有一次甚至寄来一台半导体收音机。
这玩意儿有点扎眼,但我换了个方式显摆。
每天下午,我坐在院子里“养病”,让收音机在屋里小声放着样板戏。
门窗开着,声音飘出去。
《红灯记》李铁梅的唱腔一起,半个村的孩子都趴在我家墙头。
王桂香起初吓坏了:“这、这太张扬了!”
“怕什么。”我嗑着瓜子,“就说借来的,谁敢查,让他去海都问我姨妈。”
当然没人敢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。
赵家肉眼可见地变好了。
建军长了肉,个子蹿高一截。小花脸色红润起来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。
王桂香穿上了我给的的确良衬衫,走在村里腰板都直了。
赵建国……
他还是老样子。
白天沉默干活,晚上回屋睡觉。但我们之间有了些微妙变化。
比如,他会记得给我留热水洗漱。
比如,我随口说想吃鱼,第二天饭桌上就有了一条,他自己去河里摸的。
比如,夜里我装咳嗽,他会敲敲门,递进来一碗姜汤。
合约夫妻,处出了点室友以上的情分。
直到那个雨夜。
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,电闪雷鸣。
土坯房漏雨,我屋里滴滴答答漏了三处。
赵建国冒雨爬上房顶补漏,我端着煤油灯在下面给他照亮。
雨太大,他浑身湿透,瘦削的脊背在闪电中忽明忽暗。
补完最后一处,他往下爬,脚下一滑。
我下意识伸手去接。
结果就是,我俩一起摔在泥水里。
他垫在下面,我趴在他身上。煤油灯摔灭了,四下漆黑,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。
他的心跳很快。
我的也是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没事吧?”
“没。”我想爬起来,手一滑,又跌回去。
黑暗中,我感觉到他的手扶住了我的腰。
很烫。
“赵建国。”我忽然说,“合约里没写要你拼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我媳妇。”
雨还在下。
我趴在他胸口,听着那有力的心跳。
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流,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漏雨的院子,和泥水里相拥的两个人。
“起来吧。”最后还是我说,“地上凉。”
他扶着我站起来,两人都成了泥猴。
王桂香拿着毛巾出来,看见我们,“哎哟”一声:“快去换衣服!别着凉!”
我回屋擦洗,换衣服时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脸红得像发烧。
“苏静安。”我对着镜子说,“冷静,合约就是合约。”
但心跳不听话。
那一晚之后,我和赵建国之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还是沉默,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我还是嚣张,但在他面前,偶尔会忘记演戏。
七月,最热的时候,村里出了件大事。
公社要修水渠,每个生产队出十个劳力。
赵建国被选上了。
王桂香愁得睡不着:“那活儿累死人,前年隔壁村就累病了两个……”
建军说:“哥,我去替你!”
赵建国摇头:“你念书。”
我全程没说话。
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,我把赵建国叫进我屋。
“这个带上。”
我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,空间里拿的,但贴了层旧纸,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。
他接过,晃了晃,有水声。
“里面是盐水。”我说,“累了就喝,别省。”
又拿出两副手套,厚厚的帆布手套:“戴着,手重要。”
最后是一包饼干,用油纸包着:“饿的时候吃。”
赵建国看着这些东西,喉结动了动。
“静安。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“我……”
“别矫情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是我丈夫,你累垮了谁给**活?”
他笑了。
很短促的一个笑,但很好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水渠工地在三十里外,要去半个月。
赵建国走后,家里冷清不少。
王桂香整天念叨,小花也蔫蔫的。
只有建军,拍着胸脯说:“嫂子放心,家里有我!”
我确实有点不习惯。
晚上没人给我留热水了,早上没人帮我赶走院里的鸡了,吃饭时对面座位空着。
第十天,村里有人从工地回来,说看见赵建国了。
“瘦了,但精神挺好。”那人说,“还问我家里咋样。”
我表面淡定:“哦。”
夜里却进了空间,翻出一罐牛肉干,装进旧罐子里,托人捎去工地。
没留名字。
但我想他猜得到。
第十五天,赵建国回来了。
黑了,瘦了,手上全是茧子。
但眼睛很亮。
他进门时,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看见他,手里的拍子停了停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很平常的对话。
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打开,是一块桃酥。
工地发的慰问品,他没吃,留了一路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桃酥有点碎了,但很香。
我接过来,掰了一半给他:“一起吃。”
我们就站在院子里,分吃了一块桃酥。
阳光很好,鸡在脚下啄食,小花在屋里写作业。
很平常的一天。
但我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晚上,赵建国来敲门。
我以为他又要送东西,结果他说:“静安,我想学识字。”
我愣住:“为啥?”
“以后……”他低头,“以后能帮你看看信什么的。”
我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从明天开始,每晚我教你。”
他眼睛亮了,像星星。
第二天晚上,我们坐在煤油灯下。
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。
“赵——建——国——”
他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手指粗,握笔笨拙,但写出来的字方正正。
“你的名字呢?”他问。
我在纸上写:苏静安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照着一笔一划写。
写错了,擦掉重写。
写了十几遍,终于像样了。
“苏、静、安。”他念出声。
我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继续。”我移开视线,“接下来学‘劳动最光荣’……”
日子就这样滑向秋天。
包裹依旧每周来,我还是全村最嚣张的病号。
但村里人渐渐习惯了,甚至开始觉得:“老赵家媳妇虽然娇气,但人不坏,还教孩子认字呢。”
直到九月底,新的风暴来了。
这次,是革委会的人。
而且,是冲着我那些“海都包裹”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