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二十九岁生日这天,我一个人进了家常馆子,点了十八道菜。
服务员上菜时忍不住多瞄了我两眼,大概觉得我一个人占张大圆桌,摆得快堆不下,
实在不像正常人。我没解释,捏着筷子从最近那盘糖醋排骨开始吃,烫得嘶嘶吸气也没停,
吃得有点横,就是想把心里那点空荡全堵上。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屏幕跳出来三个字:沈若烟。我盯着看了两秒,接了。“是林远吗?
我今天陪陈大哥过生日呢,你吃饭了没?别跟我闹脾气啊。”我没应声。同样的话,
我听了整整七年。每年我生日,她都有更重要的人要陪。陈博远,
她嘴里的青梅竹马、亲如兄长的陈大哥,理由永远正当,态度永远理直气壮,
好像我但凡计较一句,就是我小气、不懂事、上不了台面。我挂了电话,点开朋友圈。果然,
陈博远刚发一条:“感恩,每年生日都有你的陪伴。我们约定,
还要一起过以后的每一个生日。”配图是两只手在蛋糕前比心。一只骨节分明,
是男人的手;另一只纤细白皙,指甲涂着淡粉指甲油,边缘还蹭花了一点。我认得那只手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招手叫服务员:“再加两个菜。”服务员欲言又止,
最终还是默默记了下来。我继续吃。一直吃到夜里十二点,餐厅里只剩我一个客人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一桌子残羹冷炙,心里出奇平静。不是释然,不是放下,就是累。
累到顶了,反而什么念头都没了。结账,起身,出门。回到家,我倒头就睡。
第二章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手机响了。三声,准时断掉。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,没动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只要手机响三声,我不管在干什么,都会立刻冲去开门。
这是沈若烟的暗号——她懒得带钥匙,每次打我电话响三声就挂,我就得给她开门。
今天我没动。我把手机往旁边一丢,蒙上头继续睡。不知过了多久,
门外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,拧了半天才打开,紧接着就是“砰”一声摔门。
脚步声踢踢踏踏从玄关一直走到卧室门口。“林远,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?
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!你不知道我最讨厌拿钥匙开门吗?”我睁开眼,瞥了她一眼。
沈若烟穿一条白连衣裙,头发散着,有点毛躁,脸上带着薄怒,双手往胸前一抱,
姿态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她一生气就爱这样站着,咬着下嘴唇,等我去哄。“太困了,
没听见。”我说。沈若烟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。她顿了顿,
语气软了点:“我饿了,你快起来给我熬个粥。昨晚一晚上没睡,吃完我得补觉。
”换以前我早屁颠屁颠进厨房了。今天我只是淡淡说:“我也很困,你自己下楼买点吧。
”沈若烟脸上窜起一丝恼火,还是强压着:“你还在为昨天生日没陪你的事生气?”“没有。
你想多了。”她不信,自顾自解释:“陈大哥跟我亲哥一样,我爸妈走得早,
我不陪他过生日,谁陪他?你别这么小气。你再这样,我可要生气了。”“你说得对。
你陪他是应该的。我没生气。”我说完就起身往洗手间走,沈若烟一把拉住我手,
不情不愿从口袋摸出一根红绳:“喏,别闹脾气了。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,你今年本命年,
我记着呢。”我看着那根红绳。就是街边两元店那种廉价款,挂个薄薄的小金属生肖坠子,
晃来晃去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再想起陈博远朋友圈晒的那块表,我突然觉得可笑。
这几个月沈若烟总说要省着花,我还以为她在攒钱给我准备礼物,原来是我自作多情。
我晃了晃手腕:“谢谢,我戴手表,不方便缠这个。你自己留着吧。
”我腕上是妈妈前几天寄来的旧表,不算名贵,但做工精致。“你还说你没生气!
”沈若烟声音拔高,“以前我给你买什么你都开心,现在开始嫌弃了?”她工资不高,
我生日她送的向来不贵,几块几十块的小玩意儿,有时甚至忘送,我从来没在意过。
可一星期前她生日,我送的是转运珠。“累了。”我说,“没力气跟你吵。
”我还是接过红绳,塞进口袋:“谢谢。”换好衣服开门。沈若烟在身后喊:“你要去哪儿?
”“去打篮球。”跟沈若烟在一起后,我工作之外的时间全是她的。
陪逛街、陪吃饭、照顾她起居,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。从今往后,不会了。
我得为自己活。第三章球场还是老样子。水泥地裂着细缝,三分线褪得发白,篮筐生着锈。
我和大刘他们在这儿打过几百场球,谈恋爱之后就再也没来过。“林远?你小子还活着呢?
”大刘看见我,愣了两秒,笑了。“活着呢。”“我还以为你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兄弟了,
都打算以后不叫你了。”阿杰在旁边接话。“对不住兄弟们,以后不会了。有局尽管叫我。
”“这才像话!打完球网吧开黑去。”和沈若烟在一起后,我融不进她的圈子,
又为了她慢慢疏远自己的朋友,天天围着她转,把她放第一位。现在想想,傻得可以。
打完球冲了个凉,我们在网吧耗了小半天。等我到家,已经快凌晨。一开门,
沈若烟坐在沙发上,脸色很难看。“林远,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
我中午晚上都只能点外卖,太难吃了。”“我今天也在外面吃的,还不错,不比自己煮的差。
”“你以前说要天天做饭给我吃,不让我吃外卖,说不干净。”“是我错了。不会做饭,
总得习惯外卖。”沈若烟盯着我:“你还说你没生气?出去一天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,
也不回来给我做饭?”“我没生气。就是跟朋友聚聚。”“我手机没电。”“几个大男人,
能出什么事。”“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,你还揪着不放?”“林远,我忍耐有限度!
”“真没闹。困了,今晚我睡客房。”我拿上衣服去客房,她在后面喊我,我没回头。
她睡觉不老实,一晚上踢好几次被子。以前跟她同床,我几乎睡不成整觉,
总要爬起来好几回给她盖被。今晚在客房,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。第四章第二天一早,
沈若烟坐在客厅沙发上,双手抱胸,脸色阴沉。我知道她在等我哄。以前只要她不高兴,
我都低声下气求她原谅。很多时候我明明没错,却次次先低头,等她提一堆要求,
我一一照办,她才勉强消气。这么多年,一直是这个套路。我累了。我没理她,
洗漱完直接出门。今天有正事。到公司,我递了辞职报告。总监很意外,再三挽留,
我还是坚持要走。当初找这份工作,就是为了离沈若烟近,方便照顾她。现在不需要了。
昨晚我跟家里打了视频,说我准备辞职回老家。我看见妈妈眼眶当场就红了。
爸爸最近身体不好,一个人撑着家里小超市,早就力不从心。老家不算偏,
是座沿海三线城市。沈若烟是内陆人,爱吃辣,一直不肯跟我回去,说饮食不习惯。
所以我才离开父母,为她留在这座城市。晚上约朋友吃饭,跟他们说我要回老家。
“那沈若烟呢?她愿意跟你回去吗?”大刘问。“不会。我们应该要分了。
”以前我还幻想过在这儿跟她安个家,以后把父母接来。现在这个家,早就没必要了。
我要回那个有爸妈、永远不会丢下我的家。酒喝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沈若烟。“林远,
你来接我一下,我在外面。”我有点意外。以前她跟陈博远在一起时,
我打好几个电话问她在哪、什么时候回、想去接她,她都气得骂我瞎操心,说陈博远会送她,
还说我控制欲强得让人窒息。现在我放她自由了,她反倒来叫我接。
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。“你跟陈博远在一起,我没什么不放心的。你们多玩会儿,
他会送你回来。”我说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今天是博远妈妈忌日,他心里难受。
我身为朋友,陪陪他是应该的,你别多想。”“我明白。这种日子,是该多陪陪他。
”我越通情达理,沈若烟反而不知道说什么。“林远,”她放软声音,“我买了件新睡衣,
黑色的,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?”我愣了一下。这几乎是主动低头求和了。
以前她架子端得老高,总要我千哄万哄才肯松口。“不用了,你喜欢就好。
”沈若烟难以置信地沉默几秒,恼羞成怒挂了电话。我放下手机,继续跟朋友喝酒。
第五章第二天一早,大刘打来电话。“林远,晚上一起吃饭。我刚出差回来,
听说你要回老家,再聚聚,以后机会少了。”我心里发酸,答应了。“你把沈若烟也叫上,
我就不单独打了。”“好。”大刘不只是我朋友,也是沈若烟朋友,当初还是他牵的线,
我和沈若烟才认识。这么一来,我要走的事就瞒不住了。我本来想处理完再说,
不想节外生枝。挂了电话,沈若烟正好从卧室出来。“大刘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。”我说。
她刚要开口,手机响了。“博远,你别着急,丢不了的,我马上过来帮你找。
”沈若烟挂了电话就往外走,边换鞋边说:“林远,我有急事,晚上不去了,
你跟大刘说一声。”晚上大排档,我和大刘刚举起酒杯,沈若烟进来了。身边跟着陈博远。
四目相对,沈若烟脸上闪过尴尬。陈博远倒坦然,甚至冲我笑了笑,
那笑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沈若烟走上前:“这么巧,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啊。
”大刘喝得有点上头,愣了会儿才说:“巧什么,你家林远要回老家了,我这是给他饯行。
”沈若烟猛地站起来,一把拽住我手腕,把我拉到角落。**墙站着,静静看着她。
她眼睛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你什么时候决定回老家的?为什么不跟我商量?
”我低下头,有一瞬间,差点伸手去擦她的泪。“我生日那天跟爸妈视频定的。
那天你在陪陈博远过生日,一晚上没回,我就没打扰你。”沈若烟脸上慌了,
拉住我手:“不管怎么样,我是你女朋友,你做什么决定都该先告诉我。”我看了她一眼。
以前我做什么都第一时间跟她说,我以为是尊重,可沈若烟总不耐烦,
说我一个大男人没主见,什么都问她,又不是她儿子。“先回去几个月。”她试探着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