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撕掉了研究生论文的最后一稿。现在,我在给满月女儿写第一份课程表。窗外阳光很好。
老公周叙在客厅切满月蛋糕。粉色奶油,上面写着“林一月平安喜乐”。我盯着电脑屏幕。
《零岁精英培养计划:0-1个月分阶段实施方案》。标题是加粗宋体。
1周叙端着蛋糕进来。“老婆,吃点甜的。”他声音很轻。像怕惊扰什么。我没抬头。
“等我把感官**课排完。”“什么课?”他凑过来看屏幕。我闻到蛋糕的甜腻味。
“黑白卡视觉追踪。”“触觉材质辨别。”“前庭觉发育训练。”我一口气念出来。
像在答辩。周叙沉默了五秒。“晚晚。”“一月她……今天才满三十天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点开参考资料。十三篇论文,四本权威育儿书,两个国际早教体系文件。“研究显示,
新生儿第三周开始产生短暂专注。”“黑白对比能**视觉神经发育。”“现在开始,
刚刚好。”我说得很快。像怕被反驳。周叙把蛋糕放在桌上。奶油花有点塌了。
“她昨天还因为肠绞痛哭了三小时。”“所以需要前庭觉训练缓解。”我调出论文截图。
“轻柔摇晃促进神经发育,缓解肠胃不适。”有理有据。科学严谨。周叙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我。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最后说。是的。我以前不是。
怀孕前,我嘲笑那些鸡娃家长。“零岁学英语?疯了吧。”“孩子需要的是玩耍,
不是课程表。”我说得正义凛然。然后我怀孕了。然后我开始读育儿书。
然后我陷入某种漩涡。深夜喂奶时刷育儿论坛。
看到“三个月会翻身”“五个月会坐”“一岁背唐诗”。我的手在抖。莫名地抖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。我女儿必须赢。即使她才一个月。即使她连“赢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妈说满月宴要开始了。”周叙打破沉默。他妥协了。他总是妥协。“马上。”我点击保存。
课程表打印出来。A4纸,宋体小四,行距1.5倍。满满一页。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。
像上市公司CEO日程。我抱起婴儿床里的林一月。她睡着了。小脸**,睫毛很长。
呼吸轻得像没有重量。“宝贝。”我小声说。“妈妈不会让你输的。”“我们从今天开始。
”她动了动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什么都不知道。满月宴在小区会所。来了二十几个人。
亲戚,朋友,同事。粉色气球,粉色桌布,粉色蛋糕。一切都粉得发腻。
我穿着产后能穿下的最好连衣裙。腰上还有赘肉。但笑容要完美。“小一月真可爱!
”“像妈妈,眼睛大。”“多重了?母乳够吗?”问题一个接一个。我机械地回答。
眼睛在找时机。时机来了。蛋糕切完,合影拍完。大家准备开始吃饭。我抱着林一月站起来。
清了清嗓子。“谢谢大家今天来。”“借着这个机会,我想宣布一件事。”全场安静下来。
周叙在桌子下拉我衣角。我没理。“从今天起,我女儿林一月正式开启早期教育计划。
”“这是她第一个月的课程表。”我举起那张A4纸。像举着奖状。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然后——“啥?”我表姐先出声。她儿子两岁,正往嘴里塞草莓。“课程表?她才一个月啊。
”“对。”我挺直背。“科学证明,零到三个月是大脑发育黄金期。
”“视觉、听觉、触觉、前庭觉……”“现在**,事半功倍。”我说得流利。
像背过一百遍。姑妈凑过来看。老花镜滑到鼻尖。“早上七点……感官**?
”“就是不同材质布料触摸。”“这能学啥?”“触觉辨别,神经元连接……”“什么元?
”“神经元。”“……”姑妈沉默了。她看看我,看看孩子。眼神复杂。像看病人。
周叙站起来。“晚晚,先让大家吃饭吧。”“最后一句。”我不肯坐下。
“我希望大家监督支持。”“林一月的教育,从今天正式开始。”掌声稀稀拉拉。
像下雨前的几滴。尴尬的安静。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放《摇篮曲》。轻柔,舒缓。讽刺得要命。
我坐下。菜上来了。清蒸鱼,炖鸡汤,炒时蔬。热气腾腾。我却没胃口。林一月醒了。
在我怀里扭动。发出小小的“嗯啊”声。“饿了?”我小声问。准备去母婴室喂奶。“等下。
”周叙按住我。“就在这喂吧,有哺乳巾。”“我要跟她说话。”“说什么?
”“介绍今天的第一节课。”周叙的筷子停在半空。“现在?”“胎教就说要随时交流,
**语言中枢。”我裹好哺乳巾。低头看怀里的女儿。她小嘴一拱一拱。本能地找食物。
“一月。”我用轻柔但清晰的语气说。“我们现在开始第一节早教课。
”“黑白卡视觉追踪训练。”“这对你的专注力发展很重要。”“要认真看,好吗?
”她当然不会回答。只是用力吃奶。闭着眼睛。全心投入生存本能。周叙叹了口气。很轻。
但我知道他在叹气。表姐凑过来。“晚晚,你太紧张了。”“我没紧张。”“你手在抖。
”我低头。真的在抖。抱着孩子的手,微微颤抖。像秋天的叶子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给她最好的。”声音突然有点哽咽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表姐拍拍我肩膀。
“你已经给她最好的了。”“你爱她,就是最好的。”我摇头。不够。爱不够。
在这个人人奔跑的时代。爱只是起点。你得装备她。用知识,用能力,
用赢在起跑线上的资本。即使她才一个月。即使她只想吃奶和睡觉。宴席散场。
我抱着林一月回家。周叙默默跟在后面。拎着剩下的蛋糕,和一堆红包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。镜子里的我。眼圈发黑,头发凌乱。连衣裙腰间的赘肉明显。
怀里的婴儿。小小的,软软的。对这个世界的疯狂一无所知。“晚晚。”周叙开口。“嗯?
”“如果……”他停顿。“如果一月以后,就是个普通孩子呢?”“成绩中等,爱好普通,
长大了做份平常工作。”“你会失望吗?”电梯“叮”一声。门开了。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家里恢复了安静。婴儿用品散落各处。奶瓶,尿布,安抚玩具。
还有我打印的早教资料。堆满了茶几。林一月又睡了。吃饱后的满足睡眠。
小拳头放在脸颊边。我轻轻把她放回婴儿床。打开手机。
“零岁早教妈妈群”有999+条未读。点开。“记录:宝宝第33天,
专注看黑白卡2分钟!”“打卡:今天给宝宝听了三首英文儿歌,她笑了!
”“求助:哪个牌子的触觉球最好?”我往上翻。手指停住。呼吸也停住。
群里置顶公告:“下月测评:0-3个月宝宝专注力大赛。
”“奖品:国际早教中心一年课程。”“评委:哈佛早期教育博士。”我的手又开始抖。
关掉手机。屏幕黑了。倒映出我的脸。疲惫的,焦虑的,陌生的脸。“我们开始吧。
”我对自己说。从包里拿出黑白卡。精心挑选的。高对比度,几何图案,符合婴儿视觉科学。
我跪在婴儿床前。卡片举到离她眼睛20厘米处。“一月。”“看这里。”她睡得正熟。
“一月,起床了。”“我们上课了。”我轻声催促。她动了动。没醒。“林一月!
”声音大了点。她皱起小眉头。然后——睁开了眼睛。朦胧的,雾蒙蒙的。新生儿的眼睛。
还没完全对焦。我举起卡片。黑色圆圈,白色背景。“看,这是圆形。”“黑色的圆形。
”她看着。或者说,她的眼睛朝着卡片方向。一动不动。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我的心跳在加速。“她……她在看。”我小声说,像怕惊扰。周叙走过来。站在我身后。
“她只是在发呆。”“不,她在专注。”我盯着女儿的眼睛。那双眼,
清澈得像没被污染过的湖水。倒映着黑白卡片的影子。二十秒。二十五秒。三十秒。
整整三十秒。她没有移开视线。“你看!”我声音激动。“科学上说,
新生儿专注一般只有十秒。”“她三十秒了!”“她在学习!”“她……”话音未落。
林一月眨了眨眼。然后——打了个巨大的哈欠。奶味的,婴儿的哈欠。嘴巴张得圆圆的。
然后眼睛又闭上了。又睡着了。卡片还举在我手里。黑色的圆形,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周叙轻轻拿过卡片。放在桌上。“她只是醒了,又睡了。”“不,她看了三十秒。
”我固执地说。翻出手机。打开计时器。“我明天要精确计时。”“如果每天进步五秒,
一个月后……”“晚晚。”周叙打断我。他蹲下来。看着我的眼睛。“我们谈一谈。
”“明天谈。”我站起身。腿有点麻。“我要准备明天的触觉课了。”“准备了不同的布料。
”“丝绸,纯棉,亚麻,天鹅绒……”我走向储物箱。声音在客厅回荡。有点空。有点干。
周叙没再说话。他走到阳台。点了支烟。他戒烟三年了。因为我说备孕。现在他又抽了。
烟雾在夜色里飘散。模糊了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。我坐在地毯上。把布料一块块铺开。
丝绸光滑,纯棉柔软,亚麻粗糙,天鹅绒细腻。科学证明,触觉**促进大脑突触连接。
越丰富,越聪明。我摸着那些布料。一遍又一遍。突然想起。我妈妈说过。我小时候,
她给我做百家被。邻居家讨的碎布头。拼在一起。花花绿绿,粗糙不平。
她说:“贴着孩子皮肤软和,有福气。”我没保存那条被子。不知道扔哪儿了。现在。
我给我的女儿准备。最科学的布料。最精准的触觉**。为了她的大脑发育。
为了她赢在起点。手机震动。早教群又更新了。一张照片。一个两个月大的宝宝。
盯着复杂的黑白图案。配文:“专注力突破三分钟!哈佛博士点赞!
”下面一排“恭喜”“羡慕”“求方法”。我看着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关掉手机。夜很深了。
我走到婴儿床前。林一月在睡梦中微笑。新生儿无意识微笑。科学这样说。但我觉得。
她是在做一个好梦。梦里没有黑白卡。没有布料触摸。没有课程表。只有奶香,温暖,
和黑暗中的拥抱。我弯腰。轻轻亲她额头。“对不起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妈妈明天……会温柔一点。”她动了动。小手抓住我的手指。那么小。那么用力。
像抓住全世界。窗外。月亮很圆。满月的月亮。照着这个城市。照着千千万万不睡觉的母亲。
和她们。刚刚开始漫长人生的孩子。2我失眠了。凌晨三点。盯着天花板。
脑里自动播放明天课程安排。
)7:30视觉追踪(黑白卡升级版)8:00语言输入(中英双语儿歌)……像代码。
一行行在黑暗里滚动。周叙在打鼾。很轻。但存在。我翻身。数羊。数到一百。
又变成数“突触连接次数”。科学说,婴儿每天产生一百万次新连接。我女儿今天达标了吗?
突然。婴儿床传来声音。不是哭。是“咕噜”。小小的,气泡冒出水面那种。我弹起来。
冲到床边。林一月醒着。睁着眼。看天花板。不,不是看。她的视线还不会聚焦。

